阿娟出生在洛河边偏僻的小村，村里只有二十多户人家。村子虽小，亲戚关系却盘根错节。她的舅舅、姨姨、姑姑都挤在这个村子里，血缘关系织维系着村子里的人情世故。

阿娟从小就是父母眼里的乖宝宝，吆鸡打狗关后门，烧炕扫地倒尿盆这些事从不用父母专门叮咛，可以说父母让她往东，她绝不向西走半步。她心里一直觉得她是个女孩子，迟早要嫁人过别人家的光景，因为她身边大多数女孩子都是这样的，初中毕业便被喊回家嫁了人。

阿娟认为自己是幸运的，她没有哥哥不需要为哥哥的的婚事早早订婚，初中毕业就顺利的上了高中。阿娟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上大学跳出身边这种循环的规律，为了供单招的弟弟上大专，父母还是把正在上高中的阿娟喊了回来。阿娟没有任何反抗，甚至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。弟弟的学费高家里的收入捉襟见肘，父母便让她出去打工。阿娟揣着父母给的二百块钱，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。

阿娟在省城的一家火锅店当服务员，管吃管住，一个月三千多，还不算提成。火锅店的伙食好，阿娟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放开肚皮吃饱饭，不用等弟弟先吃。这一干就是六年，阿娟从青涩的乡下丫头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堂经理。期间阿娟谈了个男朋友，那男娃在国企上班长得帅气，父母都有正式工作。

弟弟大专毕业后，在一个私人公司找了个销售工作，工资不到三千，平日里的花销全靠阿娟接济。阿娟像一根被两头点燃的蜡烛，一头要照亮弟弟，一头还要照亮老家的父母。一天，父亲突然打电话让阿娟赶紧回来订婚，说邻村里的狗娃家愿意出三十万彩礼，用这钱可以给弟弟在县城买套房子，弟弟的媳妇就不用愁了。

阿娟愣住了，她心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她没敢给男朋友说就收拾好东西默默回家了，她心里太清楚了，让男朋友家出三十万彩礼，男朋友的父母肯定不愿意，让她家少要彩礼更是不可能的。

狗娃她早都认识，小时候脑子笨得和猪一样，一首唐诗背了一学期都没记住，鼻涕一直在嘴唇和鼻孔间上下活动。结婚后阿娟才知道，那三十万彩礼，连同结婚的花费都是借的，甚至还借了高利贷。为了早日还清贷款，狗娃和父亲一起去南方工厂打工，说那边工资高，连加班算上一个月能拿一万块钱左右。阿娟就这样成了留守妇女，和婆婆一起守着家里的几亩地。

日子像村口那条泥土路，晴天扬灰雨天泥拧，走起来坑坑洼洼的。狗娃走后，阿娟和婆婆的日子过得紧巴巴。婆婆是个沉默的女人，年轻时大概也和阿娟一样被一张彩礼单子卖给了狗娃的父亲。阿娟偶尔在夜里醒来，听着婆婆轻微的鼾声，想起省城火锅店的热气，想起男朋友等她下班。

春天播种，夏天除草，秋天收割。阿娟和婆婆两个人，侍弄着几亩薄田，指望好收成能多还上点利息。阿娟站在门后，看着婆婆佝偻的背影，想起自己的母亲。母亲当年也是这样，外爷为了儿子的幸福收了高价彩礼把女儿推出门的。

村里的其他留守妇女，日子也大抵如此。男人们出去打工，女人们守着老人和孩子，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和望不到头的日子。她们最喜欢在村口的大树下乘凉，手里衲着布鞋底，嘴里扯着东家长西家短。阿娟不怎么加入她们，她总觉得自己和她们不一样她念过高中，去过大城市，谈过国企的男朋友。

西边的太阳又落下去了，明天还会照常升起来。阿娟的明天一样会来，只是那明天里她依然是个留守少妇，守着一段用三十万换来的婚姻，守着一个还不清的债，守着一颗渐渐麻木的心。

或许过不了一年半载，阿娟就会坐在村口看孩子，衲鞋垫，聊家常。

作者简介：邵建军，陕西省洛川县黄章珊瑚村人，喜欢文学，热爱故乡，创建“洛川文学”微信公众号，让洛川喜欢文学的朋友们有了展示才华的平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