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印师的桌上，摆着一方印石、一把刻刀。别人看石头是石头，他看石头，是看它能不能吃刀、石质细不细、颜色匀不匀。刻印章这活，从头到尾没一步能省：先得磨石，把印面磨得平如镜;再写稿，一个字的位置、大小、疏密，全在纸上反复摆布;然后反书上石，一笔一画倒着画到石面上;最后才落刀，一刀下去，深浅之间，字就有了魂。刻印师说，一个字常常要推敲半天，改来改去，才敢动刀。

　　现在的人签名都用手机了，可还是有人找他刻印章。有的是给自己刻个名章，有的是刻闲章，有的是给老人刻寿章、给孩子刻入学章。他接活从不论大小，一方小小的印，他照样当回事。他说，印章是能留几十年的东西，你刻得糙，人家一用就是一辈子，所以每一刀都得对得起这块石头。

　　刻刀上的功夫，他磨了几十年。冲刀走的是那种爽利、劲挺的线条，切刀出来的字更苍拙、有金石气。他说，刀口深一点浅一点，出来的气息就完全不同，同是一个字，刻得急了显得飘，刻得稳了才有骨头。他常常刻一会儿就停下来，把印面凑到眼前看，再用手指摸一摸刀痕，判断这一笔要不要再补。有时候一方印刻完，他会拓出来看效果，不满意就磨掉重刻，一块石料刻废了也不心疼，他说石头能再买，手艺不能糊弄。

　　他学艺的时候，师傅是个老刻工，话不多，全在手上教。他磨石磨到手酸，师傅也不让停，说磨不平的石头，刻出来的字就是歪的。那时他还年轻，觉得磨石又慢又枯燥，可磨着磨着，才慢慢明白师傅的用意：篆刻这行，心浮气躁是干不成的，你连一块石头都磨不下来，凭什么让人家把名字交给你。打那以后，他性子沉了下来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
　　找他刻印的人，什么样的都有。有人急着要、愿意加钱，他也不加急，说慢工出细活，赶出来的东西对不起人;有人不懂篆刻，随便画个样子，他就耐心跟人讲，这字这样排为什么不好看，要不要换个章法。他说，刻印不光是刻，也是替人把一份心意理顺。有时候刻完，他还会顺手给配个印盒、写几句小记，把这份东西讲究到底。

　　这些年，他也想过这行的将来。年轻人愿意学的越来越少，可他不灰心。他带过两个徒弟，一个学得认真，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他也不催，只说这活急不得，真喜欢的人才熬得住。他说，篆刻这东西有它的倔，你不花时间，它就什么也不给你。只要还有人愿意把名字、把一段话刻在石头上留着，他这一刀一刀，就没白刻。

　　篆刻的章法，他琢磨了大半辈子。一方印里，字与字怎么排、疏密怎么布、边怎么留，差一点味道就散。他常为了一个布局，把稿子改了又改，拿毛笔在纸上写十几种排法，摆在眼前比来比去，挑出最顺眼的那种。有时候一方印看着简单，其实背后推敲了不知多少遍。他说，好印不是刻出来的，是改出来的，一笔一画地较真，那方石头才立得住。

　　他对刀也讲究。刻刀钝了、磕了，他自己磨，说是刀的手感不对，刻出来的字就跟着走样。印泥他也挑，太干的拓不匀，太湿的又糊，用哪一家的，他心里都有数。找他刻印的人，有时会问这么讲究累不累，他就笑，说这点讲究就是这行的脸面，脸面都不要了，还刻什么印。他把一方方石头从粗糙磨到精致，把一个个名字从纸上搬到石上，这份笨功夫，是他守了半辈子的东西。

　　刻字之外，他最看重的是那份“合心意”。有人拿着名字来，字义好、寓意好，他就琢磨怎么把这份意思刻进去;有人刻闲章，他得先听人说说想留个什么念想，再定内容、定章法。有时候一方印从接活到交付要拖上好些天，他也不会为赶工糊弄，宁可让客人多等，也不交自己都看不顺眼的东西。他觉得，这方石头往后是要跟着人一辈子的，草率了，就是对不起这份托付。

　　夜深了，他还在灯下刻着。石头在手里转一转，刀在石面上走一走，细碎的石粉落在纸上，一圈一圈。他刻完最后一笔，吹掉粉末，把印按在印泥上轻轻一压，提起手来，一方清清楚楚的印记就留在纸上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才满意地笑。方寸之间，他替人把名字刻成了能留几十年的东西，这是别的东西替代不了的。